(一叶知秋)最新章节在线阅读-老书虫书荒推荐热点小说柳湛秋魏怡玮(一叶知秋)
那男童回过头,迎着自己走过来,看了看自己竹篮里的桑葚,掺杂着桑叶和露珠,又把目光从自己布满泥泞的绣花鞋上挪开,问自己:“你是雍文琴?”
文琴愣了愣。
那男童擦了擦额头上的雨珠,接着说:“四娘常跟我提起你。每次带我学《诗经》,便说你有张伏羲式宋琴,很是先秦时代的韵味。”
文琴望着他还红肿的眼睛,不知为何,此刻特别想哭。
守灵那几日,她麻木地待在灵堂里,说不出的滋味,望着母亲哭的泣不成声,可自己却全然无泪,现在想来,只觉得那七个日夜太过漫长,让自己不辨黎明与黑夜,甚至在梦寐中四娘来找自己,要她再弹一首《周南·关雎》,她都觉得分外地真。
她觉得鼻翼酸酸的,想哭,望向男童,他的眼里是一层萧瑟的深情。
男童带她来到墓碑前,帮她一起把竹篮放好。
“想哭就哭出来,我四叔要知道四娘有你这么个孝顺的外甥女,一定很高兴。”
文琴倏忽想起那个午后,洋人登陆,宣文街东街“瑞蚨祥”绸缎铺不远的路面上,身怀六甲的二姨娘,为了替那个叫“怡玮”的小侄子裁缝一匹布,作岁除日穿的新衣,被从大沽口涌来的洋人,羞辱、折磨至死……
文琴冷冷地看了男童一眼,“姨娘到了你们家,小琴可再没见她笑过。”讲完,她拭净脸颊上掺在一起的眼泪与雨水,起身,朝着来时的路就要下山去,一双针黹精美的绣花鞋,便再次踩进了泥泞里。
“雍文琴,你的课本。”
文琴停下脚步,没回头。
她在雨中站了一会,听着耳畔簌簌的雨落声,朝着离开古桑园的方向,继续往前走着。
墓碑前的三柱香淋了雨,随着渐渐起来的风势,终于陆续熄灭了,在香炉里高低不平,一副破旧相。
思绪断。
文琴揉揉眉目,起身开了窗,瞑目感受着海风的惬意,她听着身后细碎的脚步声,安娜渐渐走近了自己。
“小姨,陪我一起回中国,我要见见他。”
直隶鸢都,坊子区。
暮春,街市上的纸鸢摊渐渐多了起来。
魏怡玮在一处旧书肆前停下,摆摊的是个老者,坐在藤椅上翻着书,读到有兴致处,便捋一捋自己的胡须,兀自笑着点点头。他见怡玮站在自己身前定定地望着自己,出于礼节,他半阖上手中的线装书,慈爱地笑着,“这位小贤士,请随便看看。”
他说着,已在自己身前让出一条路,说街面上人潮似流水,要他到书摊里边来。
怡玮走进来,目光却依旧没落在书摊上,而是在老者身边斑驳的旧书柜上坐了下来。
“老人家,潍县的纸鸢艺匠真是让我开眼,丝绢蒙面的风筝,手绘的仙鹤童子却丝毫不洇色。”
老者向不远处望望,那仙鹤童子的纸鸢,正迎风招展。
他微微一笑,脸上的褶皱在阳光下如沟壑一般交错纵横。他同怡玮聊了些各自籍贯的事,又开了口:“雍城离潍县不远,‘二百支红炉、三千砸铜匠、九千绣花女、十万织布机’,打朱元璋进北京起,这爿地方,时人就有“南苏北潍”的美誉。你若有兴致,我这恰有一乾雍年间的善存本,缘分难求,年青人心诚,老朽,赠予你。”
怡玮却并无几分喜色,他怔了怔,嗫嚅道:“老人家,我……我能不能看看您手中的那本书?”
老者一愣,低头望了望手下。
“《蔽芾馆鉴印章金石集》?年青人也好金石?”
怡玮望着扉页衬纸上的著书人名,“这本书……是曹雪芹写的。”
怡玮拿着手里的《南鹞北鸢考工志》。
逢清明,九笏河正值枯水期,辽阔的河道上,芦苇在浅浅的水潭露出了嫩芽,也成了童稚放飞纸鸢的好去处。他们三三两两,扯着轴线,好风凭借力,竹扎骨架、丝绢蒙面的鹤、燕、蝶、蝉,在天上变得越来越小,怡玮按照老者的指路来到了这里,却又迷失了方向,他望着几个童稚把轴线放尽,才凑上前,俯身下去,指着前面的岔路口跟他讲,自己想到泰北书局去。
那童稚顽劣,要拽他手里的书。
怡玮用力一推,没把握住分寸,孩子嚷了一声倒在了地上。手里的线轴也遂着风向一直往河道的方向去。
怡玮没追上。
视线里,木轮状的线轴在土路上磕着往前跑,就要陷到河滩里的时候,被一双手粗糙的大手抓住了。
“薛叔。”
薛管家走上前,待那小童满脸恐慌地走过来,把线轴拿去,他方喟叹一声,指了指左手边那条路,又另说:“二少爷,得空了也回雍城瞧瞧,三大爷挂念着你,跟了你一路了,你别怪我。”
怡玮肃穆着脸,望着薛管家眉头深深的褶皱,他一袭青衫,看自己的眼神却让怡玮不忍与他对视,这目光中尽是怜爱,关乎辈分。对于自幼失怙失恃的怡玮来讲,延义,便太过丰富。
“泰北书局”的牌匾出现在眼前时,西边的霞光已映照了半边天。
街面的风变得有些凉意,许多摊贩收拢归置着家伙什儿,怡玮望着这三开间的庑院皆上了锁,心里便有些落寞,他就地在门前台阶上坐下来,低头,听着街面上人潮来去的烟火声。
熙攘之声渐渐稀薄。
直到周遭一切变得阒静,一对脚步声由远及近,直到跟前。
“小兄弟,天凉了。”
儒雅的声音唤醒了沉睡的他,怡玮抬头,借着仍濛濛白的云光,见来人手腕间夹着厚厚的书,鼻梁上是副圆眶的眼镜。
他嚯地站起身,问他是不是泰北书局的人。
那人又细细打量打量了怡玮,浅浅一笑,“也算缘分,我这手稿落在书局,到了九笏河桥才想起,这不回来取。”
言毕,他又问:“小兄弟可是也在书局落了东西?”
怡玮捋平身上的衣褶,“我来找秦主编。”
那人一愣,旋即脸上又洋溢着笑容,问他:“哪个秦主编?”
怡玮拿起放在石板上的书,“岭南国艺学堂图画手工科第三期,柳湛秋,她说秦老师许久再没回过岭南,很想念他。”
那男子听到“柳湛秋”的名字,愣了愣,眼眸里闪过一丝光,霎时又是和蔼的样子,问怡玮:“你是代人而来?”
怡玮微微摇了摇头,“柳小姐说秦老师有学问,年末我想报考福州海校,去海圻艦,如今……正缺一个好的老师。”
那人点了点头,“怡玮,很素雅的名字。我能不能看看你手里的书?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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